——探求本、易、信、真、善、美
哲学要研究些什么?这是历代哲学家不可回避但又极难回答的问题。
在古代,古希腊的亚里士多德对哲学的看法代表了古人类关于哲学的认识。在亚里士多德看来,哲学是一种“最高的智慧”。他认为,人们之所以要创立哲学,是为了以此区别于感官直接的认识和神话的幻想意识,②区别于实用性的知识和技能。由于第一点,哲学便成了一门学问,而不是感知或幻想;由于第二点,哲学便成了一门关于“哲理”的学问,而不是实用性的学问或技能。
在近代,哲学所面临的任务此古代多了,特别是从15世纪下半叶开始,逐渐产生了以实验为基础、对自然进行分门别类的研究的自然科学。到了17—18世纪,许多学科已经获得了严密的科学形式,于是相继从哲学中分化出来。哲学与科学的关系变化了,科学以研究具体对象为特征,而哲学则自然地融化为关于“科学的科学”了。然而细细想来,作为“科学的科学”的近代哲学观,不仅保持了古代哲学的上述两大特点,而且使这两大特点更加明朗化了。就是说,它不仅是一门专门的学问,不仅区别于实用性的知识和技能,而且还深深地根植于科学之中,即成了“科学的科学”。
现代的人们至今仍保持着古人类对哲学的认识传统,即哲学是一门给人智慧使人聪明的学问。或者按我国清末著名哲学家严复所言,哲学是一种“出形气学”即形而上学,并以此与直接研究客观事物的“格物形气学”相区别。
那么,哲学的任务是什么,或者说,哲学是研究什么的呢?
应当说,不同时代的哲学、不同派别的哲学,对哲学任务的理解是不同的。在古代,哲学家主要追寻世界之本,探索世界之态或世界的变易。由于对前者的理解不同,哲学最终被分成了唯物、唯心两大阵营;由于对后者的理解不同,哲学便被最终分成辩证法与形而上学两个派系。正如毛泽东所说,一讲哲学,就离不开唯物唯心、辩证法形而上学这两个“对子”,哲学就是这两个对子内部的斗争和统一。随着追寻世界之本、探索世界之态的深入发展,到了近代,人们则把自己与世界的关系提到了首位,哲学也便以自己的方式处理着人与世界的关系。这样,在近代,哲学便主要地成了信仰论和认识论了。信仰论指明,人们或者以科学信仰、或者以宗教信仰来把握人与世界的信仰关系。由于近代哲学把大部分精力放在了人与世界的信仰关系上,便出现了种种具有新的内容的宗教信仰和种种具有科学性质的科学信仰,并随之出现了诸如西方文艺复兴的人性信仰、科学信仰,等等。认识论或者以反映论、或者以先验论的方式来把握人与世界的认知关系,随着近代信仰论哲学的发展,哲学又转而把主要任务放在了人与世界的认知关系上,于是出现了“哲学是认识论”的时代浪潮。
人们无论是追求世界之本、探索世界之态,还是研究人与世界的信仰关系、认知关系,最终还是为了自身的生存和解放。于是,到了现代,哲学便把注意力放到了追求人与世界关系的“合目的性”(即“善”)和“合感受性”(即“美”)上。这样,到了现当代,哲人们才发现,哲学之所以求本、易,探信、真,其根本目的则在于使自身尽“善”尽“美”。但是,话又说回来,人们要想实现自身的善(合乎自己的目的)和美(合乎自己的感受),又必须了解世界的本和真。
只是在这时,人们才发现,古代哲人所探求的本、易,后来的哲人所探求的信、真,已经内含着至善、臻美,而现代人类则在至善、臻美的探索中,也已潜在着追本、求真。因此,在我看来,哲学有六大任务:
第一,探求人与世界的关系之“本”,即哲学应是本体论。人类要想存在和发展、活动和创造,首先遇到的就是人与世界的关系。而人与世界的关系说到底是人与世界的关系的本原、本质、本性等本体论问题。就是说,或者以直接的或者以间接的方式,或者以猜测的或者以理性的方式探求世界之本,是哲学的天性。这是因为:只有从追求世界之本人手,才能认识和把握人类自身生存和活动的初始根源和根据;不了解世界之本,就无法深入地理解和说明人类自身以及人类的任何一种思想和行为。例如,不了解世界是统一于物质的原理,就无法理解人的自然本性;不了解物质第一性、思维第二性的问题,便无法使自己的思想进而使自己的实践符合客观,当然也就不可能达到思想和实践的目的。
现代的人们常常忿忿于本体论哲学是一种原始的因果式的思维方式。其实,因果关系永远是普遍存在并且强烈地支配着世界的一条铁律,没有一种对象不存在本原关系、不受本原关系的最终决定。人类的思维停留在线性因果思维水平上固然不妥,因其局限性而认为哲学不再是本体论也是不可取的。我们不能从爷爷那里来理解孙辈的一切,但也不能忽视孙辈之所以为孙辈,正是因为爷爷的关系。我们都认为哲学是理论化系统化了的世界观,而世界观无论如何也不能不包括人们对世界的本原、本质、本性这类“世界之本”问题的看法。
有人认为,在属人这个世界里,“人是自己生存条件的创造者,为什么还不能看作‘本原’?两重化的矛盾必须有双重性的本原和根据。为了理解这个世界,必须有二者相互作用即本原不断转换地位的观点才行”。是的,“由人的目的参与其中的原因所产生的结果当然就不再纯粹是自然的结果,而是可以制造出依照自然规律自发的作用完全不可能
出现的结果” ,但是,不“依照自然”,“不依照规律”,比如不依照“因果律”,人的“目的”和“制造”是不可能有“结果”的。
世界之本,亦即自然之本、社会之本、思维之本,亦即关于世界观的科学——哲学之本。无论哲学家的主观愿望如何,只要你研究的对象是哲学的对象,你得出的结论是哲学结论,就无法离开本体论。不是本体论的哲学是不可想象的。正如一本哲学教科书在论述思维与存在的关系中所讲的,“哲学在将来的发展中也许会发现原来未被人们注意到的二者的关系(指思维与存在的关系——引者注)的新的侧面,从而提出新的研究重点,或者改变现有问题的提法。但可以肯定,这两个矛盾方面的本质内容是不会改变的”
第二,探求人与世界的关系之态。“态”即形态、状态、仪态、态势等,亦即世界之“易”,从这个意义上讲,哲学又是辩证论。本体论研究的是世界的本质“是什么”的问题,而辩证论研究的则是世界的本性“怎么样”的问题。“不解决‘是什么’的问题,一切都无从谈起;不进一步解决‘怎么样’的问题,对‘是什么’的理解就是不深刻、不牢固的,就不能真正做到按照世界本来的面貌如实地反映世界。”
哲学作为辩证论,从内容上讲,它是理论;从功能上讲,它是方法。自有哲学以来,在世界之态即世界“怎么样”的问题上,就有两种对立的理论和方法,一种是形而上学的理论和方法,一种是辩证法的理论和方法。长期以来,人们已习惯于用辩证法来表征正确的方法,以形而上学来表征错误的方法。其实,正是这两种对立的方法才使哲学成了辩证论。从一个方面看,事物是联系的发展的,而从另一个角度看,事物则又往往表现为相对孤立静止的。一阴一阳谓之道,一动一静谓之“器”。毛泽东曾明确地用“相对的静止状态”和“显著的变动状态”来揭示事物矛盾的“量变状态”和“质变状态”。哲学,作为一门探求世界之态的学问,不能离开孤立去讲联系,不能离开静止去讲发展,也不能离开“方面”去讲全面。
联系本体论来看辩证论,错误的辩证论当然包括把世界之态单单理解为发展的或单单理解为静止的,但从根本上讲则表现为对于本体论的错误的理解上,所谓“错误的”也就是唯心地解释世界之态。简言之,唯
心的辩证论常常对世界之态做出错误的解释,而唯物的辩证论,则常常做出正确的解释。
哲学必须是关于世界之态的理论——辩证论。按照叙述的方式,当然应是本体论在前,而按照研究的顺序则正好相反。人们不仅只有通过了解世界之态才能揭示世界之本,而且只有正确地把握了世界之态,才能更深刻地理解世界之本。其实,作为关于世界观的学问的哲学,不可能回避世界怎么样存在、怎么样发展的问题。每门科学都有标志自己的基本方面,本体论、辩证论则是哲学之所以为哲学的基本方面。或者说,探求世界之本、揭示世界之态,乃是哲学的两大基本任务。
当然,本体论与辩证论虽不可割裂,但又是不可替代的。它们的对象不同,层次也不同。例如,哲学史上常常出现有些哲学家坚持唯物主义本体论却又掉进了否定辩证论的沼泽中;而有些唯心主义本体论者,却坚持了辩证论。其实,早在古代,人们就认识到本体论与辩证论是哲学的两个不同方面,例如众所周知的亚里士多德“四因说”中的“质料因”和“形式因”,就将事物之本与事物之态明确地区别开来了。需要指出的是,亚里士多德还特别强调了“形式因”,并把“动力因”和“目的因”归结为“形式因”。即此可见,研究世界之态,始终是哲学的在肩重任。
第三,探求人与世界的关系之“信”,即哲学还应是信仰论。人类为了认识世界、改造世界,不能不首先解决“本”、“易”(即“态”)问题,而一旦人类对世界的本质、状态有了确定的了解,便立即转化为人类的信念、信奉、信条,即信仰。因此,研究并改变人类的信仰,为人类提供符合时代精神的信仰,是哲学的又一任务。
应当说,“哲学是信仰论”乃是哲学发展的一个重要结论。
人类有什么样的哲学本体论、辩证论,便有什么样的信仰论;人类信仰什么,便以此来指导自己的思想和行为。例如,中国古人相信“神”是世界的本原这种“本体论”,所以才有所谓“君权神授”、“听天由命”、“灭己欲、修来世”的信仰论;同样,正因为中国古人有着相信“易”是世界之“道”这样的“辩证论”,所以才有“阴阳说”、“生克论”的信仰论。并且正是因为有此信仰,方才构成了具有中国特色的思想方式和行为方式。
作为哲学范畴的信仰,是指在无充分的理性认识足以保证一个命题为真实的情况下,就对它予以接受或同意的一种心理状态。但是,信仰一旦出现,就成了信仰者的思维原则和行为准则,即成为一种具有世界观、方法论性质的东西。信仰作为由自然演化、社会实践长期沉淀,进而内省产生的一种现象,有时表现为一种理智的判断,有时则如18世纪苏格兰
不可知论者D.休姆所主张的那种有别于怀疑感觉的一种特殊感觉,即坚信的感觉。
信仰作为人类的一种独特的感觉形式、心理状态与知识形式、理智状态是有质的不同的。前者用的是非理性的方法,后者则主要用理性的方法;前者是由自然演化、社会实践长期沉淀给人类能力中的一种不自觉的或潜在的能力——潜力,而后者是人类在现实活动中所表现出的一种显在的自觉的力量——能力;前者是人类在把握世界时最先使用的方式,而后者则是在前者发展到了一定阶段时分化和升华出来的一种方式;前者具有“不言而喻”、“不可理喻”,但却“坚信不移”的特点,而后者则恰恰相反。
弗洛伊德之所以以他的“潜意识”理论称誉于世,自有其中的道理;在科学技术高度发达的现代,人们却呼吁起“非理性主义”来了,这种现象也颇耐玩味;在认识论已经高速发展了的今天,人们反倒否定起“白板说”来了,这也并非反常现象。细细想来,人类的“潜意识”、“非理性力”与“意识”、“理性”关系,就像大海里漂浮着的冰川之水下潜藏的部分与露出水面的部分的关系。所以,潜意识、非理性力乃是大自然经过亿万年的进化、人类实践经过千万年的发展而沉积给人类的一种远远丰厚于意识力、理性力的能力。
事实上,在人类理性把握了的世界之外,还有一个更为博大、丰厚的“潜世界”(潜世界理论是一个重要的哲学理论分支,恕由另文专述)。而人类的信仰所指,即是这个潜世界,或者说,是显世界与潜世界的连接面。人类把关于世界(已知世界)的认识沉淀为潜意识力、非理性力层面,再用潜意识力、非理性力去把握潜世界,拓展已知世界,如此往复,把人类的潜力和能力推向一个又一个新阶段。
应当说,哲学长期以来是把“信”拒之于门外的,这是哲学所有失误中一个很不小的失误。在我国也是这样。例如,长期以来,人们常常把作为社会意识形式的宗教混同于信仰,进而把信仰看做是一种走向灭亡的历史现象。可见,这里把许多问题弄混了。首先,马克思主义所理解的宗教,不单单是指宗教组织、宗教仪式,更是指“社会意识形式”,即宗教是
人类意识的一种形式;其次,作为宗教组织、宗教仪式的宗教信仰方式,当然是要走向灭亡的,但是作为社会意识的一种形式的宗教,将会长期伴随着人类的思想、生活和行为;再次,即便是社会意识形式意义上的宗教,也只是人与世界的信仰关系的一种外在形式,或者说,人类在从事宗教活动时,其整个意识状态处在一种信仰状态,这种状态同人类在从事科学活
动、审美活动、感知活动等活动时的理智状态和情感状态是明显不同的;最后,人与世界的信仰关系既可以表现为宗教的形式,也可以表现为科学的形式,并且,随着人类实践的深入、科学的发展,人类完全可以否定自己同世界的宗教式的信仰关系。但是,比如科学的信仰关系或其他非宗教的信仰关系将是与人类共存亡而永恒存在的。许多伟大的思想家、科学家,都十分重视人类与世界的这种信仰关系,并因此而取得了卓越的成就。比如爱因斯坦之所以自愿为“统一场论”耗尽了自己的大半生,就是因为在他看来“量子力学固然堂皇,可是有一种内在的声音告诉我,它还不是那真实的东西。我无论如何深信,上帝不是在掷骰子”。亦如爱因斯坦在回答纽约一位犹太教领袖的提问时所说的:“我信仰斯宾诺莎的上帝,他显示于存在事物的有秩序的和谐中。我不信仰干预人类命运和行为的上帝。”而比如《国际歌》中唱的“团结起来,到明天,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则讲的是人与社会历史的信仰关系。
所谓哲学是信仰论,无非是说,信仰也是人与世界关系的一个永恒方面,对于这个方面的研究和把握,亦属哲学义不容辞的责任。例如,“世界是统一于物质的、世界是按照一定规律运动发展的”这种认识,它既是人与世界的本体论关系、辩证论关系,又是信仰论关系。然而,这种信仰只是人对世界的信仰关系的一个很小的方面。就是说,信仰论所揭示的是人类认识能力和实践能力在一定的历史条件下所不能及的即已知世界与未知世界、已控力量与未控力量的交接处或连结面。值得注意的是,这个空白地段是永恒地存在着的。就是说,只要承认人类对世界的认识和改造不会完结,只要承认人类在这种情况下绝不会放弃自己的努力,只要承认在进行这种努力之前和之中就有了某种必胜的信念,那么,就应当承认信仰也是人与世界的一种单独而又永恒地存在着的关系。
人与世界的信仰关系,如上所述,它是人类内在结构中的一种非理性
力量对于周围世界的一种关系。对于这种关系,既不能用理性去说明它(求真地掌握),也不能用情感去体验它(审美地掌握),更不能功利地去占有它(至善地掌握),而只能靠信仰去掌握它。人类的进步,科学的发展,实践的深化,完全可以不给“造物主”留下一点地盘,但是,这种认识是一个永无止境的过程。人类对于世界的认识和改造的“永无止境”和坚信“最后的胜利”等等,只能用信仰的方式来解决,只能靠信仰力的增强和扩大来完成。
第四,探求人与世界的关系之“真”,即哲学是反映论。如果说作为信仰论的哲学揭示的是人对世界的非理性关系,那么作为反映论的哲学所要揭示的则是人对世界的理性关系,即人类如何认识世界的关系。真,即真理,真理,即符合于客观的主观认识。探求人与世界的关系之真,既是哲学产生的一个根源,也是哲学活动的一大任务(“哲学是反映论”已属常识性的问题,恕不赘述)。
人类有别于动物的一个本质区别,就是人类是靠自己的双手来创造自己的生活的,所谓自己创造自己的生活,就是改造自己所需要的对象;而要改造对象,就必须认识对象。当着人类按照自己的本性非理性地即信仰地掌握世界时,人类的理性便骚动起来,选择目标、寻找机会;而当着人类信仰地掌握世界的活动发展到一定阶段时,人类的理性触角就会直指自己的目标。这时,人类便会调动起自己的理性能力,去理性地征服对象。因此,作为反映论的哲学乃是作为信仰论的哲学的升华,即从非理性的能动活动到理性的能动活动的深化。
由于人与自然的本体论关系和辩证论关系的限定,人们只能按照对象的“本”性和状“态”去认识事物,或者说,反映客观世界的认识必须服从于客观世界的规律,进一步讲,人们对世界的理性把握是在其信仰性把握基础上发展起来的,所以,作为这种反映论的哲学,必然地又是信仰论、辩证论和本体论。
问题正是如此。当着人们有了自己的本体论之后,便必然地要进到辩证论。辩证论虽然仍属客体性理论,但已经潜伏着能动性,因为当着人类了解到自身与自然的关系是一种辩证论的关系时,便自然而然地感到,人类与自然不仅是一种本原关系,而且是一种对象性关系,即人对自然的能动性关系。正是在这一能动性关系中,生发出了尚未被理性所把握的非理性关系——信仰关系。信仰关系是人类对自然的一种能动性关系。非理性能力与按规律发展的对象世界的交互作用,不能不把人类的理性能力唤醒,并随时参与同世界的相互作用之中。而一旦人类理性地掌握了世界,人类便开始了它那蓄谋已久的至善、臻美的活动了。
第五,探求人与世界关系之“善”,即哲学是价值论。作为哲学的价值论,揭示的是人与世界的意义关系。价值,作为一个哲学范畴,是人们所需要的、力求获得的并打算加以实现的东西。哲学既然是一种研究人与世界的关系的学问,就不能不把人与世界的价值关系放在重要的位置。
在我国,人们长期以来都把人与世界的价值关系,即探求人与世界的关系之善的问题拒之于哲学之外,似乎“善”只是个道德范畴,应归于伦理学;而“价值”也只是个政治经济学范畴,是与功利相连的,因而哲学不能言利,利是卑下的,小人才讲利。其实,比如人们并不是为求本而求本、为求真而求真,而是为善、为价值才去求本、求真的。试想,如果人们不把对于世界之本的认识、不把关于主观与客观的关系之真引申到人与世界的价值关系,那么人类求本、求真又有什么意义呢?因此,人们苦苦思索世界之本、孜孜以求世界之真,不仅是为了“善”,而且正是由“善”来驱动、由价值和意义来规定的。
是的,我们不能把善局限于道德领域,也不能把“价值”局限于政治经济学和社会学领域。同样的,我们也不能把善与价值混同起来。哲学作为价值论,要研究属于人与世界的意义关系的起因、动力和发展规律,而人与世界的意义关系的实现亦即价值的实现过程,即是至善的过程,而价值一旦实现便表现为善。所以,从价值论的对象上看,它是一门关于人与世界的关系之善的学说,而研究人与世界的关系之善的起源、过程和规律的理论则是价值论。因此,如果把信仰论、认识论看做主观如何符合客观的哲学理论,那么价值论则是客观如何合乎主观的理论,或者说是客观事实转化为主体需要的理论。
价值,起因于人类的需要,生成并实现于对象性活动之中。可见,价值是与人类的创造性联系在一起的,从而使得价值是一种不断把人与世界的关系推向未来的力量——一种既让对象符合人的目的、需要、尺度,又让人符合世界的本质、规律的力量,而其运动本身亦即至善。反过来,正是人类至善的本性,才把周围世界划分为自然世界和意义世界,才把人类的非理性力调动起来去信仰、把人类的理性力调动起来去“求真”,以至于伸长脖子去窥探世界之态、绞尽脑汁去揭示世界之本。
第六,探求人与世界的关系之“美”,即哲学又是体验论。就人类现在所达到的认识水平看,作为体验论的哲学是哲学的最高的一个层级。在一定意义上讲,本、易、信、真、善都是手段,体验才是目的。可以说,人类乃是大自然创造出来的唯一的体验存在物。人类之所以要探求人与世界的关系之本、之态、之信、之真、之善,唯在于获得审美感受或审美体验。这样,人类便把研究体验的任务交给了哲学。
长期以来,哲学体验论或追求人与世界的关系之美的工作,主要是由文学艺术来担当的。其实,艺术只是人与世界的审美关系的一个带有“人为”性质的方面,从而使艺术审美对象比非艺术审美对象给审美主体以更为强烈、更为精粹的审美享受。
还有,哲学界研究体验论即审美关系的人们,有一种习惯认识,以为真是主观符合客观的单向关系,善是客观符合主观的单向关系,而美则是真与善这两种单向关系的统一。其实,这是一种误解。真、善、美乃是人与世界关系的三个不同方面,或者说是人类掌握世界的三种相对独立的方式。例如,审美活动当然包含着对世界的理性把握(真),但是,审美不仅求真,更重要的是体验世界,所以,以求真为宗旨的反映论不可能揭示出体验的本质;再如,审美活动当然也要含有价值的成分、受到价值观念的制约,但审美活动更主要的则恰恰是在摆脱功利、欲望甚至道德的条件下进行的。所以,体验应当是审美对象与审美主体之间的融合、和谐,是内在尺度与外在尺度优美的“合弦”。可是,我们又不能以此就认为美是真与善的统一。因为人们在对世界的体验时,既超越了真,又升华了善,是人与世界的关系的涅槃状态,按黑格尔的话说,“审美具有令人解放的性质”。
体验不单单是人对世界的心理感觉,也不单单是人对世界的生理感觉,而是作为审美主体的整个人的身心对作为审美对象的“整体”的感受,是审美主体内在结构与审美对象之外在结构的现实性的“同构”。人们之所以常常用“陶醉”、“眼前一亮”、“周身沸腾”、“骚动”等字眼来形容审美体验,即是讲人与世界的审美关系所达到的境界。如果说,真注重“过去”、善面向“未来”,而美则既扬弃了过去、未来,又不同于过去、未来的“现实”。记得马克思在《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中曾把人对对象的感觉分为精神感觉、五官感觉和实践感觉,马克思这里所讲的“实践感觉”即是体验的一个基本方面。作为体验论的哲学,不仅要揭示审美的对象性、审美的根据和原因、审美发生的机制和发展的规律,以及体验论同本体论、反映论等其他方面的关系,而且要对提高审美主体的体验能力、增强审美主体的审美意识负责。由此可见,哲学,只有当它成为体验论并以体验论为参照系来揭示人与世界的其他关系时,才能成为现实的实践的即有用的理论。从这个意义上讲,哲学,在本质上应当是一门教人向往体验、追求体验、实际地体验现实的学问。
以上我们粗略地考察了哲学的六项任务。这六项任务,实际上是对人与世界或人与对象的六种关系的研究和把握,或者说,是人类掌握世界的六种方式。面对这六项任务,我们可以进一步把它们分为三类或三个层次。
第一类,是存在论层次。它包括:对世界的本原、本体,人与世界的关系的本质,以及世界的根本属性的看法(即本体论);对世界之态、人与世界的关系之易以及世界发展规律的看法(即辩证论)。在这里,哲学面对的是客观性存在,研究的是客体性关系和属性,解决的是作为具有能动性的人类这种实体性的存在与作为具有自然性的世界或自然界的本原性关系以及这种本原关系的特点(即人对自然界具有能动性)。
第二类,是认识论层次。认识论是近代哲学研究的重点,进入现代以后,更取得了长足的进展。认识论既包括思维反映存在的理论(反映论),也包括人们对认识历史的总结(认识史),又包括对认识的认识(反思论),甚至还包括思维在反映或认识存在的长期发展中,怎样“自己构成了自己”或“自我运动”的(逻辑学)。但认识论作为一门研究人与世界一般性关系的哲学理论,它应当而且只能指以下两个方面:人类对于周围世界的非理性把握(信仰论)和人类对于周围世界的理性把握(反映论)。在这里,哲学已经把人类自身与周围世界区分开来,即从“存在论层次”的那两种实体性、客体性的关系,引申到了能动的社会人与受动的自然界的对象性关系。面对这种关系,哲学研究的是人与世界的对象性关系和特点,解决的是人类怎样服从于自然规律,并在这种前提下,人类又怎样展示自己的本性——运用非理性能力和理性能力,按照自己的需要和选择去能动地认识世界、掌握世界。
第三类,是实践论或主体论层次。它包括:人类怎样地发挥自己的本性或主体性去评价自然、改造自然、创造自我(价值论);人类又怎样地在认识世界、评价世界、改造世界、创造世界中现实地感受着认识、评价、改造、创造亦即“映现自身”的乐趣,以及怎样在对象化结果中映现对象化的原因即展示和体验自己的本性力量(体验论)。在这里,哲学面对的是人类对于对象世界现实的利用、创造关系,研究的是人类如何评价、选择、改造对象世界,并在其中怎样展示、升华自己的本质以及人类现实地体验人与世界关系的和谐之美,解决的是人类应当怎样用自己的创造本性来使自身与对象世界这“二极”的本质得到统一,人类应当怎样去体验这种统一的现实过程,以及人类应当怎样把这种创造能力、审美意识水平不断地推向未来。
通过以上分析,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哲学应当既是存在论、认识论,又是实践论。更为重要的是,存在论、认识论、实践论三者又是内在统一着的。例如,在存在论中,已经内含着认识论、实践论,从而必然地要由存在论顺序地发展出认识论、实践论来。进一步看,比如认识论,它带着存在论的原则和“基因”脱胎于存在论,而一旦离开母体,便以相对独立的个体展开自己的生活,踏上自己的道路,朝着“实践论”的方向发展开去。<--++ plugin_code qcomic begin-->
本文摘自章韶华学术思想体系《决定--反决定学说》第一卷<--++ plugin_code qcomic end--><--++ plugin_code qcomic end--><--++ plugin_code qcomic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