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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多年前的一段纪录,改革反思派在那时已经杀出重围,但是远远还没有取得今天这样的成就。一些所谓主流经济学的走狗仍然在利用自己的地位给各大学的学子们洗脑,成千上万的人不断的被其毒害,训导大学生的话语权,优势在谁不容争议。就在那样的一个时期,却发生了这样一场较量。它不是一种真正的学术讨论,甚至是身份背景极不对等的交锋,但是它给那个时代留下的,却是民族出路的真正答案。也许许多年后,我们都已老去,不再有指点江山的激扬文字,不再有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的勇气,我们的民族或许辉煌或许沉沦,我们能够给我们的后来人留下的正是我们的先人给我们留下的,不会多多少少,也不会遗失什么,因为那是蛟化苍龙的必然!联系地址:nima00006@163.co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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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新]寻找被遗忘的世界
西纳河 发布于 2008-09-07 13: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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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
何 新
11
“神帝山洞穴艺术学术讨论会报到处”。一张黄纸。贴在墙上。几个黑字后面是一个红色的指向箭头。
晚报发了那条消息的三个月后,甘肃省报也刊出了一则辟谣性消息。
“神帝山绝壁洞内迄今并未发现所传史前绘画
〔 本报讯〕 不久前一家报纸曾刊出特讯,传在我省流沙县神帝山绝壁洞内,有人发现了六千年前的远古绘画。本报记者为此专访流沙县委负责同志,并走访了神帝山一带的农民。他们指出,尽管关于这一洞穴壁画历来即有许多传说,但迄今并未发现任何实物足以证明这一绘画的存在。又据该县文化馆同志介绍,在这一带山区也未发现新石器时代前后的文化遗迹。因此上述传闻是不准确的。”云云。
两条消息。一正一反。顿时激起了轩然大波。
许多报刊和杂志纷纷发表专访、论文、特讯、快讯——一枝枝笔杆子摇动起来。可能或不可能。存在或不存在。科学或骗局。“怪画之谜”或“洞穴奇案”引出了几百篇文章。决不下于神农架野人或“耳朵听字”所引起的轰动。各抒己见。如簧之舌。百家争鸣。如果说一部《红楼梦》,从大观园的片石枝木到林黛玉究竟是患了“肺结核”还是“神经衰弱”,可以为中中外外、大大小小、无数有名的或无名的“红”学者、“红”迷者提供取之不尽论之不竭的研究题材,那么这座如此奇妙的神帝山,尽管在比例尺五百万分之一的地图上都未标明方位,却也同样可以为许多去过的或没去过的,懂得考古或不懂考古的人提供又一个显示独特见解的,既精彩又保险的论文题目。
这种情况终于引起了有关部门的重视。于是由几个大专院校和学术团体联合发起这样一次学术讨论会。会议定于九月初在兰州举行。
吴慈仁与肖木,自然也接到了赴会的通知。
12
302号房间。门上插着一个纸片。上面写着两个名字。其中一个是他。他推开门走进去。地上铺着地毯,窗上吊着漂亮的紫天鹅绒窗帘,沙发和茶几的式样十分典雅,靠墙是一个漂亮的浅色大衣柜,进门处有随时供应热水的卫生间。两张挂着浅绿尼龙帐的“席梦司”。他还从来没有住过这样漂亮的宾馆房间。在乡下的时候,有一年多时间,他一直与一百多个来自不同城市的“知青”住在同一间大粮库里,三排三十多米长的木板通铺,到冬天房间两头各烧一个用废汽油筒改制的取暖炉。正中顶棚上点着一只水银灯。通夜不熄。每天临睡前半小时是集体抓虱子的时间。“噼卟——吱。”抓一个就送进嘴里,就为听那脆亮的一声,顿时心朗气舒。一面抓、一面向大伙汇报。“弟兄们,我这是第七十二个了。”“你七十二咋唬个屁!老子八十一了,还没吱声呢!”记录不断上长。直到爆出一个压倒全体的最高记录。抓虱子的同时就会有人“开哨”——这是只有当过“知青”才懂的一种特殊游戏。先由一个人起头挑战,扔出一句脏话。然后另一个跟上,扔出一句更脏的,一句赛一句。脏话对着扔。为骂而骂。被骂急或恼就算犯规。脏话的内容未必都是关于“性”的。可以下定义。最常用的是“骡子”。可以表示驱逐。例如“玩——去!”字要吐得慢。而且不许儿化。谁能“哨”出新花样、新名词,就会博得一片彩声。直到有人在一阵集体的齐声哄笑中狼狈地败下阵来。那个时代的一切都彻底政治化了。在一天令人精疲力竭的强体力劳动之后,吃完晚饭就是政治学习或批判会。一开开到九点半。没有书读。没有电影。没有俱乐部。不许玩扑克和象棋。更不许谈情说爱。临睡前只有这半个多小时自由时间。除了抓虱子和“开哨”, 还能玩点什么呢?于是这种肮脏的语言游戏,就成了那个大粮库住客最欢迎的娱乐和精神休息方式。而更重要的是,这种“开哨”丝毫不涉及政洽。所以即使“当头儿”的来了也不须顾忌。“头儿”一般在这种场合也不敢进来。这是当时唯一一块政治权力渗透不进的保留地了。它不允许再被侵入。否则调皮鬼马上就会巧妙地把“哨”的矛头引到侵入者身上。然后在这些野性难驯的小青年们集体的打趣哄笑中,他只好狼狈而讪搭搭地溜出去。
    回到北京后没房子住。父母过去的房子早被收走了。父亲的三个朋友,在东邻一户农民院落里,为他租了一间人家本来存放杂物的偏房。两米高的棚顶。面积八平米。一个月五块钱。好大面子才租让的。除了一张铺板和一个既当桌子又装衣物的箱子,室无长物。最冷的三九天也无法生炉子。只好成天泡在那间装卡片的小库房里。挨到很晚再回来。回来不脱衣服立刻钻进被窝。
他带上房门走到会议秘书组。
“这房间“个床位多少钱。”
“十块一夜。问这作什么?”
“那么十天,就要一百?”
“怎么了?”
那工作人员对他的问题感到惊奇。
“我住不起。”
“回去可以报销嘛。通知不是写了吗?”
“我不能报。所里没批准我来开会。”“那你?”
“我想换个收费低的房间。”
“这可难。这里最便宜的就是这种双人房间。如果是单人的移还二十块一夜呢!”
“那我只好退席了。”
“你叫吴慈仁吧?”
“对!”
“你等等,缺你可不行。这个会就是为你开的。我向领导小组请示一下。”他拨了一个电话。
领导讲了。请他住下。房费由会议经费中开支。他希望和上海的肖木搬到一个房间。不行。房间已经分配定。不能调整。
13
会议已经进行到第五天。仍然没有轮到他发言。
一切都按照事先编制好的程序。首长宣讲。意义。目的。方法。进程。娱乐。休息。大会发言。分组讨论。照章办事。按部就班。程序不是为人服务。而是人必须受制于程序。据说这也是未来的“后工业社会”或“信息时代”的特点。而我们这里早提前达到了这一步。肚子饿了进入一家饭馆。找到一位服务员开票。“不行。先就坐才能开票。”“人太多。饿急了。我宁愿站着吃。”“不行。规定必须坐。站着一律不卖”。于是只好等座。站在位子后面看别人吃饭。好不容易坐下。却迟迟不见人来。那边站着几个服务员聊天。把帽子放在椅上,表示此座已有人。过去招呼她一下。翻你一个白眼。“去!坐下等着。我们不是管你那桌的!”——表面上一切都是按规章办。而这其实只是生活这个魔方的一个小单面。假如你和某个人熟。假如你与某个“头儿”有点“关系,, 那么魔方马上就会转出另一个面。1 元=10 元。临走还捎上一瓶“西凤”或者“特麯”。
学术会议也如此。这又是一个大魔方。衣冠楚楚。济济来宾。高贤满座。胜友如云。彬彬有礼。客客气气。这只是一个“面”。在那种种冠冕堂皇的高论之下,却还有更深层形形色色的无数色面。他在这里显得这么渺小、单薄、没见过世面。除了肖木。没有熟人。更没有朋友。坐在八人一桌的餐桌上。每一筷子都下得十分拘谨。肖木倒不同。毕竟见过大得多的世面。开朗。热情。豪爽。加上记者的身份。很快就成了会议上的活跃人物之一。秘书组每天分发一批论文、材料。唯独没有他写的那篇。所里不给打印。大会也没要他印。他几乎被遗忘了。平心而论,他甚至甘于处在这种被遗忘的角色。虽然不少发言的箭头都是瞄向他的。肖木常来看他。鼓动他发言、反驳、辩论。他却淡淡一笑:“开口银,闭口金。”他说。每次会议,他总迟些进场。然后悄悄躲到后排一个寂寞的角落里。默默地听那些滔滔不绝的宏论。既不记录。也不动心。与其说是在听讲演,不如说是在观察人。这个魔方似的世界。这些魔方似的人!
但人们终于还是想起他来了。
“下面请中国历史考古所的——”会议主席念到这里打了一个“磕吧儿”。因为按程序该报出他的职称。而此人的职称呢——登记表上填的竟是“试用。”这样庄严隆重的学术会议。参加者中居然有一“试用工”。而且是奇谈怪论的风源!岂非与这些学士、博士、院士、讲师、副教授们开玩笑吗?主席灵机一动。他想出了一个代称——“工作人员吴慈仁发言。他就是《 新民晚报》 记者肖木同志在那篇报道中,提到的那位所渭‘绝壁洞奇迹,的所渭发现者。”
一句话中故意设置了两个“所谓”。
肖木气得把脚重重地跺了一下。以示抗议。今天他与吴慈仁一同入场。并且特地坐在吴慈仁的位子旁边。
主席站起来寻找吴所在的位置。看到了。他伸出右手——“请”。
——“顺便说一下,每人发言不得超过二十分钟。请你尽可能简短一点。”他又补充一句。但是吴慈仁却没有动。
“请”。主席又伸了一次手。
“谢谢”。他原地站起来。但没有走向讲台。“在座的各位代表都是我的前辈。是我的先生。大家这几天谈了很多。我也拜读了会议散发的论文。这些都使我深受启发。谢谢大家。”
“到前面去讲,好好讲讲。别让他们把我们活埋掉!”肖木从旁边推他。他没有动。轻轻用手挡住肖木。
“坦率地说,我觉得某些同志的发言总使我有一种隔靴搔痒,抓不着实处的感觉。或者就象王国维说的,是雾里看花,终觉得隔着一层。
“为什么呢?
因为我们所讨论问题的关键,完全集中在这样一点上:即神帝山绝壁洞内,究竟是存在还是不存在远古绘画的遗迹?
“而这个问题,与其说是一个理论问题,不如说是一个事实问题。一千篇雄辩的论文,抵不上一次亲临其境的调查实践。
“我也有一篇论文。在那里,我对古代文献也作了比较考证。由此出发,我大胆假定了诸位所知道的,在多种古籍中都见诸记载的神帝山画迹的存在。而后我又从物理光学、古代天学和古地理学规律的研究角度,推算和实测了可能验证这一假定的日照时间。在这个时间里我去了。我亲眼看到了。如果不是由于当时的过度兴奋、激动和紧张,使我忘记摘掉照相机镜头盖的话,那么诸位早就可以看到实物的照片,而不是在这次会议上空对空地发射导弹了。
“如果说我有过错的话,那么正是在这一疏忽上。我辜负了那些创造灿烂的神帝山艺术奇迹的先民祖先。
“但是时间是伟大的。它是人世间一切真理与虚伪、科学与谎言唯一最公正、也最无情的鉴定者。
“所以对于指责我是吹牛家或骗子的人,我不准备作任何答辩。我的论文,也不急于发表。我只想等待时间。太阳在地球的运动中,总会重新转回来的。明年春分这一天,下午四时正,我斗胆邀请诸位与我一起攀登绝壁洞。我相信,到那时,这一艺术奇迹的存在或不存在,将是一个不再需要任何辩论就能解决的问题。谢谢诸位。我就谈这些。”
会场极为安静。许多人起初端坐不动。只用后脑勺和后背对着这个擅自闯入学术圣坛的狂妄之徒。随着他的发言,渐渐有人侧过头来。有人转过身来。终于,全场的目光都集中投向了他。但他已经坐下了。
他很惊奇自己怎么会在这种场合,讲出这样一番话。他觉得身上在出汗。湿透了紧里层的内衣。肖木情不自禁地高呼一声“好!”不顾其他人的反应,他用力鼓起掌来。迟疑的、节奏缓慢的,毫不热烈的,但还是响起了应和的回声。
“我向大会建议邀请吴慈仁同志宣读他的论文。”肖木站起来向主席请求。
主席摇铃示意他坐下。连摇了三次。
“时间已到,下面请下一位同志… … ”
“我向大会提议邀请吴慈仁同志宣读他的论文。”肖木非常固执。
会场气氛顿时僵住了。主席怒视肖木。
肖木与他对视。
吴慈仁站了起来,轻轻搀住肖木的手臂。他向主席歉意地点点头:“对不起,请允许我们退场休息一下。”
他们离开了会场。
“太气人了!他们整整砸了你五天,你却只讲这么几句。你真不争气!”
肖木的气仍然咽不下去。
“这不是活埋人一样嘛!明明你是真的,却硬说你是假的,是吹牛,是骗子!我们这一代人为什么这么苦呵!‘文化大革命’,把我们活埋了整整十年。我们这一代人的汗水,我们这一代人的鲜血,洒遍了天南地北。从乌苏里江的珍宝岛到红河海南岛的橡胶林,哪里没有我们的足迹?老年、中年都可以落实政策。可我们这一代人呢?即使你咬着牙,拼着命在事业上闯出了一条新路,却还有人拼命想抹掉你、阻滞你、否定你!你为什么不针锋相对地回答他们?”
吴慈仁思索了片刻,缓缓地说:
“你说得不完全对。十年文革活埋的是我们整个民族,而不仅是我们这一代。当然,我们这一代人是够苦的。但问题是,我们这一代也的确有人太不争气!”他顿了一顿。“文革毕竟没有埋掉我们。1976年4月5日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历史必定会证明,生活的逆境也决不能埋掉我们。”
“这个会开下去也没意思了。明天我们一起再去那个岩洞看看。”
14
晚秋晴日令人想起春天。
他们一起攀爬到那块高耸的峭壁之上。天宇是那样晶莹透彻。懒洋洋的秋阳,依然是那样明亮。远方的大戈壁,在强烈的照射下,仿佛蒙着一层闪亮的沙模漆,泛出一层银灰斑斑的色调。
几枝淡黄色而枝茎瘦小的野菊,纷撒在脚旁的衰草上。吴慈仁俯身拾起一朵。凑在鼻子前。没有任何芳香。开在这贫瘠的戈壁高岩上。会有果实吗?光秃秃的岩坡上几乎没有任何乔木。秋风不时在耳畔呼啸而过。吹得山似乎在轻轻摇晃。
“好一片穷山恶土!却竟然具有一种如此狞厉的美!”肖木惊叹着。他敞开风衣,双手叉腰。不顾逼人的疾风,从一块据高点上俯视着远方的大戈壁。
“令人惊讶的是,人类历史上那种最古老的文明,首先恰恰萌发于西亚和北非这种大沙漠的边缘上。”吴慈仁在洞口发现一个“可口可乐”的空瓶。他飞起一脚,把它向峭壁下的深谷踢出去。在半空中碰到一块尖岩上。那瓶子没有响声就碎裂了。一团飞散的亮晶晶的玻璃花。他指着脚下那气势蜿蜒的群山,深思着说——
“我们脚下这座山,逶迤西去,远接祁连、昆仑。就在这荒漠的土地上,埋藏着华夏民族最古老的文明遗迹。虽然荒漠与文明未必具有必然的联系。但地球上那些自然条件最优越的热带、亚热带森林、丛林中,却没有孕育出最古老的文明。这个事实,不很令人深思吗?”
肖木拈出一枝烟。想在风衣下点着。不行。火柴一划就灭。他俯身钻进那个洞子。吴慈仁紧跟走入。
洞外的强光使洞中显得格外黑。他们各自打开一枝聚光手电。但眼前仍然好象蒙着一层雾。
“不行,我们得准备一下眼睛。”肖木关了手电。把烟点着。倚着洞壁。小吴从背包中拿出汽灯,打气,点着。几分钟后,他们又向深处摸去。
到了。吴抬起头。他感到十分惊讶。那道渗光的岩隙已被人凿开。一个菱形的斜洞。阳光从任何角度都可以直射进来。或者,在西下时,就射不进来。失去了造化天成的那个巧妙的,并非设计却优于设计的光投射角。失去了岩隙旁原来那几块乳白石英晶面象镜子似的折射和反射。因此,再也不会有那种光与影的奇妙烘托。再也不会出现那种浮雕式的奇特效果了。
“完了!”他把顶上那洞指给肖木看。从这洞中投入的光是如此强烈。以至不仅汽灯,甚至手电也是多余的。
肖木走到那面岩壁下。
——“你来看。”他惊呼说。
但是吴没有动。他看得见。他看见了!那岩壁也被凿过。但不是为了艺术,也未必为了破坏。可能只是出于好奇。或者出于无知。而最早发现这个洞的远古人类,当初却没有任何金属工具。他们无法在这硬质石英岩的晶面上自由雕琢。他们只能借助于岩面的自然起伏,去表达人类那远远超越物质局限性的自由想象力。他们不能创造颜色。而只能借助这山石本有的天然色彩,借助赤铁矿和蓝黛粉末,把岩面的天然构形造化成人类的艺术奇迹。“是我使它被毁掉!我没想到!我不知道!我应当沉默!我现在才真正理解,为什么米开兰琪罗给夜神的雕像铭以这样的题句:沉默吧!能沉默是幸福的!”他张开两臂趴在那岩壁上。他内心压抑而痛苦。他似乎想拥抱它。但是那岩壁比他大得多。
“不!快过来。到这边来。你看!”肖木有些惊讶地回过头。徐徐转身。倒退过来。他站到吴的位置旁边。与他一起注视着那石壁。但他什么也没有发现。
模糊的、依稀的、散布于一个平面上,乍看去只有一片自然色彩斑点的迷乱。
“我没看到什么。你看到了什么?”
“你见过印象派的油画真迹吗?”
“那次美术馆的的展览,我看了。”
“你研究过他们的美学观点吗?”
“……?”
“印象派把对象看作无数细微的光色分子的组合。他们试图通过对这些光色元素的解析和发现,使形象在一种朴素自然的光照下,从艺术中被创造和再现出来。色彩象音乐一样,很难捕捉。组成音乐的音符天然存在于大自然的音动中。是人把它解放出来。谱写成了超越最美妙的自然音的伟大旋律。色彩也是这样。艺术家把色彩从大自然的光线中解放出来。谱写出了比最美丽的自然造型更优美的形象。
其实整个绘画史,不就是人类对世界观察形式不断变化的历史吗?只有无知的浅薄之辈才会以为,观看世界只能用一种方式。其实人眼看到的,绝不是他所唯一能看到的。”
“我不完全同意这种观点。尽管的确存在观察角度的差别。但不是也存在某种统一吗?你看到是一匹马的,我不会着做是一匹狮子。”
“这种统一的观察模式,只是来自传统观察习惯的定型化。而对那些尚未在文化中建立起固定审美习惯的东西,在生活之中,不是常常引起最大的争论吗?”
“你举个例子。”
“在大约一千年的时间里,我们中国人一直把缠小脚,看作构成女性美所不可或缺的形式。对没有一双小脚的女人,不管她其他方面如何,至少在上流社会中,是绝对嫁不出去的。而今天又如何呢?难道你会愿意娶一位‘三寸金莲’的夫人吗?”他顿了一顿,“这个事实说明,在审美观察中,我们常常只看到我们事先想看的那种形式。因此我们看到的并不是唯一的现实,倒是每个人都在用独特的方式去构造一个属于自己的现实。
懂得了这一点,请你再来看我们面前的这座石壁。我认为这些六千年前的艺术家可以算作自发的印象派大师——”
他又顿了一顿。由于兴奋和激动变得有些口吃:“你看,你把那些暗红色的斑点连结起来。在想象中组合它们。还有那些墨青和苔绿色的斑纹,……现在你看到了什么?”
他照他的话办了。他很惊讶。是的,他非常惊讶!那本来十分触目的灰蒙蒙的石壁渐渐隐去。若隐若现地,他看到一轮红色的圆环轮廓,长着翅膀,中间交叉着一个斜形的十字。还有许多隐隐约约的幻影似的图象——各种动物,被建构于一个有秩序的艺术布局中。虽然在雾蒙蒙的光影中,这一切无法确切地被视觉所把捉住,但其存在却是毫无疑问的!那分明是一件人类想象力和创造力的杰作。大自然可以让岩面的花纹象一福泼墨的山水——这他是早就见过的。但大自然却绝不可能把这样多奇妙的物象以一种有规则的秩序组合在这块岩壁上。他由衷地赞叹了!
“感谢上帝。那些无知之辈毕竟没能毁掉它!”
“不,他们已经毁掉了很多。我们今天所能感受到的,比我那天看到的,就内容和形式看,不知丧失了多少!但是,就象在整个历史上一样。从宏观的总体看,文明、艺术,一旦已被人类创造出来,那就除非达到宇宙的终点,无论上帝还是魔鬼都不能毁掉它!”
“我现在想的是,假如能采用最新的激光全息摄影技术,那么这幅奇妙的图画,是不是可以完整地显示出来呢?”肖木凝思了片刻,缓缓地说。
“这倒是一个好主意!但国内有这种设备吗?”
“科学院可能有。”
“应该提个建议。”
“好的!回去我们就试试!”
他们十分兴奋地一齐走出洞穴。一路上所谈论的,都是艺术和美。
15
他回所上班。
收发室老刘叫住他。“小吴,人事处让你去一趟。”
进楼。敲门。进屋。干事小丁正等他。
“请坐。”他说。从保险箱中取出一卷档案。这个口袋他很熟悉。编号“0 —13”。还是他上初中时排的座位号。袋口有好几层盖过许多次公章的封条遗迹。每换一个单位就增加一次。无论一个人是多么孤独,但他可以确信,这个袋子会永远暗暗地伴随他。象一位忠实不渝的伙伴。直到你已不复存在,这个袋子却可能由于需要、由于重要、或只是由于偶然,而继续一年一年地长存下去。偶尔也有丢失的。那就会发生难以意想的麻烦。里面写着什么?是由谁写的?也许你永远不会知道。但它总或诚实或歪曲地凝缩记录着你过去的足迹。并且影响着你未来的生活之路。在乡下的时候,他认识县中学的一位老师,一位极其干瘦沉默寡言的人,五十多岁了,说起话来总是轻声细语,客客气气。他的背过早地驼了。青黄郁郁的面色说明他可能有许多病。一个非常奇怪的人。后来有人告诉他,这是一个忧心忡仲的神经病患者。谁也不知道他内心中究竟装着什么隐疾。而事情的原委却是:五七年秋天,管人事的把他叫去,让他在一张材料上签字。签字部分以上的东西,那人用手盖住。不让他看到。签字后就封进了他的档案。他并没有被划成老“右”。但那张签过字的、来历不明和内容不明的材料,却从此缠住了他。象一场无法摆脱的梦魇。他用了整整二十年的不眠之夜去猜这个谜。而德日进④ 破译五千年前巴比伦的楔形文字密码,只用了八年。罗振玉⑤ 考释三千年前的甲骨文,只用了十四年。他没有成为疯子。只是成了一个患有神经衰弱型抑郁症的怪人。害怕世界。总想找个地方躲起来。一九七八年他终于对组织诉说了他的优虑。领导打开了他的档案,找到了那张纸,拿给他看,其实上面什么也没有,只不过是一张极普通的成分外调证明。
荒谬吗?但最荒谬的却常常最真实。
“是这样。”小丁从档案中抽出一张“干部录用表格”审视着。“你的试用期已经满了。”他抬眼看了吴一下。吴点点头。
“但现在有一个文件。凡办理正式转干手续的待录用人员,都起码必须经过初中文化的考核。考核合格者,才能给予转正。”
他又扫了吴一眼。
“从档案看,你是初中没毕业就下农村了。所以请你准备一下,下周参加市里的初中文化考试。”
“我的实际文化水平,所里是有数的。我的档案也可以证明。从一九七四年起到我回城为止,我曾在县城高中和地区师专,担任过五年的教学工作。教过理化,也教过文史。”——“这我们知道。但是你没有文凭。因此这段经历只可计入工龄,却不能代替你的学历。”
“我在任教期间得到的工作鉴定也不算数吗?”
  “没用。对于你的情况,我们本来考虑过是否可以破格录用的问题。但经请示办公室后,所里答复一律按文件规定办。”小丁把手一摊,耸了耸肩。“你可以回去准备一下。一共考六科:语文,数学,历史,地理,物理,化学。下星期一就考。”
他走到街上。他本来已在作参加今年研究生考试的准备。因此并不耽心通不过眼前的这一关。但是在内心深处,他却有一种受伤害的隐痛。秋风撒满长街。流过他的脸。流过那些云。流过那些挂在高大的杨树枝头的金色叶子。两道密集的自行车行列,汹涌奔流,从马路两侧似乎不可遏止地行进。五颜六色的服装。人们忙迫地奔向自己的工作和生活。他站在十字路口等候红灯。前面是一道曲线优美的立交桥。沿街是一排排盒子积木式的高层建筑。前面矗立着" SANYO ”和“RADO ”的巨幅广告。广告牌上有一个用许多金属细片镶织成的“猴王”。在风与秋阳的抚弄下,闪闪发光,跃跃欲动。
这个城市。这条街道。这些人流。也象那些金属鳞片一样感受和辉映着整个时代的闪光和变化。变革的潮水正在澎湃向前。终于泛溢出这个古老民族精心营构了数千年的文化堤坝。冲击着传统习尚和固有因袭的价值观念。甚至冲击着音乐的曲调,诗歌和美术的表现形式……于是有了种种变调和不谐和音。混杂在这个大时代宏伟的交响乐中。不懂。不习惯。不顺眼。需要重新设置堤坊。也许还要过许多年,当那冲击性的洪峰已经推过许久以后,这一代人或下一代人,才会真正理解今天和昨天,理解那些新的事物,新的建筑,新的风气和新的“形式”……
我们的命运只是攀登。达到高峰是下一代的事情!
爱。憎。追求。奋斗。因之而有痛苦。但假如失去这一切,那么整个人生又有什么意义?
红灯亮了。人行道的小绿灯也亮了。
他仍然缠绕于这纷繁的思绪之中。后面有人撞了他一下。他穿过马路。走向那间座落在远方郊野上的小屋。
(插图    闻 么)
                                        
④ 法国考古学家。
⑤ 晚清古文字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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